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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偶有独

        这是非洲的一片草原,雨下得很大,以至于我毫不怀疑车里那只开着的录音笔会将这雨声分毫不漏地收录进去,成为这个故事的背景音。

     (一)
        起因是一场梦。梦中是我的高中时代,整个场面都只是一张过于曝光的图,一个少年站在我的面前,那是一张静图,只有一个声音做背景。

        那个声音说,钦珊,你真的不知道。

        年代太久远了,我分不清这语调是上扬还是下沉的。我只知道这场梦的三月后,我到了许嘉璐所在的城市。

        在那个正发生暴动的城市的某一街头,我们正仓皇撤离着,蓦然间的一个四目相对,我发现他就在我的左侧身后。

        惊愕,狂喜,斥骂,流泪,拥抱,亲吻,八点档的所有剧情,我跟他一个没落。

        再是半月我回国辞职,再半月,我就在这遇到你了。

     (二)
        原野嗤笑一声:“就这样?那半月呢?”

        我回了他一个讥诮的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没意思。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那种情况你都去找他了……难道他结婚了?”

        “没有,他连女朋友都没有。”

        “那他,跟我一样?”

        我翻了个白眼。

        “什么都没有。只不过是乱伦,我跟他……是表兄妹。”

        “你应该不会缺一张纸吧。”

        “当然不缺。可我舅妈缺,她是个传统又能干的女人,孤儿寡母的活到他们现在这个样子,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全凭着一口气。所以你觉得我们可能被同意吗?别说我舅妈了,就是我妈知道了这事也能立刻跟我断绝关系。另外我们是不会被允许没有小孩的,我舅妈一门心思地爱着我舅,天天都想着让许嘉璐早点结婚,传承香火,而比没有小孩更不能被接受的是我们可能有一个痴呆的小孩,这是家庭问题。

        “至于个人问题,你肯定会说可以代孕啊。但我不能接受。

        “两个人的关系竟然要靠一个孩子来成全,就算我忍了,可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到最后还是会散的。

         “总之吧,他赌不起,我受不了。只能早散早了。就像这雨,再大都会停的。”

     (三)
        到了驻扎地,雨仍未停,旁边有一片湖,雨打在湖上的声音与那半月没什么不同,仍是一点一点,一线一线,但急促的很,很是磨人。后来听得麻木了,便就觉得是一片一片地,振聋发聩。

        就像那个人一样。

     (四)
        “钦珊,钦珊,钦珊……”

        那人叫她的名字不停,动作也不停,她出于本能,化作一条蜕去蛇鳞的白蛇,只余皮肉,光得发亮。女人的身体,终是柔的、软的、光的、滑的。她一寸寸地撑起身,信子落于男人肩膀上,蛇信子粉嫩嫩的,左舔右触,极尽挑逗之能事。

        蛇倏尔张口,尖牙没入。

        “嘶。”

        它拔下利牙,一厘厘一毫毫地亲吻啃咬着。

        她爱他的肩膀,那光滑圆润的曲线,不是一座桥不是一张弓,仅是一线,那秋水共长天的一线。

        她用舌尖细细地舔舐着,就像幼羊乞求奶水;她用牙齿慢慢地撕咬着,就像豺狼对猎物君临天下般地享用。在这一刻,他终于是她的了。

        他们偶尔交换几个吻,在唾液与唇舌间吞咽下对方对自己的呼唤与渴求,也不忘继续向对方身体探求。

        她的颈线绷成一条,头向后倒去。她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大瀑布前面,那瀑布是马蹄形的,就像伊瓜苏大瀑布一样,那是一座她很喜欢的瀑布。

        她浮在半空中,迎面是浩大的水汽,在那喧嚣的瀑布中心,直下三千尺的中心,她很清楚地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是两座密林,存在伊始便驻在宇宙两极,洪荒始末,未曾相见。但自他们开蒙起,就知晓着对方的存在,对方的形态,对方的颜色,对方的广阔。对方所拥有的生命,对方的一切又一切。

        可同样地,它们更谨记着天神对它们的教则——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它们过去都生长地太快,导致现在的它们都停滞不前,但它们渴望着生长,希冀着生命啊。它们知道自己应该是得了病,冥冥之中也知道解药是什么,可要不得,于是它们开始上穷碧落下黄泉,遍寻生死门地去寻一个替代品,却只得告诉自己——无偶有独。

        直至,直至天神的一个错,宇宙自中轴颠覆,两极相接,中轴化极。

        它们!终于狭路相逢!

        无论它们渴求的是灵还是肉,它们只知道药来了!生命来了!

        在极乐的一瞬,她穿过水汽,来到它们的面前,它们的一切都纤毫毕现,拔地而起的树干,直插云霄的枝叶,刺土而窜的树根。有声的无声的都有了声,因为都是生命。无需触摸,她随它们起伏。

        笼罩在其上的是一片更浓重更喧嚣的水雾,比之更甚的是那一座已合二为一的森林,万树狂摆,华滋丰美。

         这是一片湖的中心,常爱下雨,他们在雨声里做爱,在水雾中观景,在湿风中吃饭,这是一种方式,他们休养生息的方式。

        钦珊靠在许嘉璐的肩头看二人纠缠在一起的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许嘉璐特别喜欢玩她的手。

        一起走路时喜欢包着她的手,用大拇指细细地摩裟过她的每一根指骨掌骨;坐在一起时喜欢将她的右手摊在他的左手心上,用食指绘摩出她的每一圈指纹,每一根掌纹;二人欢爱时总喜欢与她八指相扣,中指相抵,每一次的每一次,她都能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心跳声一团乱麻地纠缠在一起,多余的被剪掉,杂乱的被理顺,渐平渐同,渐低渐消,大音希声;欢闹时,许嘉璐喜欢勾她的小指与之交缠又分离又贴上,从指尖点到指尾根,又从指尾根到指尖点儿,总有一点不曾远离。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而她如意之事已十之有八,当乐矣。

        她收回手,离开他的肩,动了动半浸在湖水中的脚。又开始下雨了,不是闻出来也不是看出来的,是切实地感受出来的。

        她看着雨水渐大,从濛濛细雨到潺潺淫雨,突然想起曾经听人说过,雨淋多了易积寒气于身。

        看来什么都是有风险的,即使是天水。

        许嘉璐看着她,没有叫她进屋,她知道他知道她有话要说,所以他们都在等。

         “我的机票是十天后。”钦珊开了口。

         “嗯,我不打算回国。”

         “你也不应该回国。”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这是最不泾渭分明的一种雨,因为你永远分辨不出它究竟是要小还是要大。

        “许嘉璐,不说生在千年前,就是几十年前,我们也都是名正言顺门当户对的。”

        “嗯,生不逢时。”许嘉璐抬头,看了我一眼,看了许久许久。

     (五)
        我和原野各拿了一罐啤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我问他:“你不觉得恶心?”

        “一开始是有点震惊,可后来想想你们也不过是万千怨偶中的一对,只不过多了表兄妹这一层身份罢了。”

        “而且吧,人的体谅是相互的,你当初知道我是出柜失败逃出来的不也没说什么吗?”

         我点点头跟他碰了杯表示赞许。

         雨还在下,打在草上浸进土里,我看得久了,突觉这植物一毫厘,一分寸生长的声音很是清晰可闻,像一滴墨掉入了水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着我的听觉,那雨落草地的声音细不可闻,又不绝如缕。

        “你不会甘心的吧?”

        我干完最后一口,叹了口气:“当然不会甘心。但谁有多少事情是心甘情愿的?读书不是,工作不是,结婚不是,房子不是,生孩子也不是,就连吃饭有时候也不是。

        “可谁都甘心活下去。抑郁症病人每天都想着自杀但又每天都想着怎样把自己救回来,人格分裂患者都被逼到了那份上也还是想接受治疗认真地感知这个世界,所以,再不甘心也是可以忍忍的,总有一些东西吧,是更重要的。”

     (六)
        “生不逢时。”我低声念了一遍这句话。

        “许嘉璐,乱伦啊,是应该下地狱的。不是生不逢时这么简单的,它不仅违背了纲常伦理,还违背了科学。”我摸上他的脸。

        许嘉璐没有接话,只是用他的手指抚上我的身体,在我的腰间发了力,我看着他,然后顺从他。他的眼睛和他的力量,我都无法抵御。

        满天满地的水里,无一不湿气淋漓。天地越来越冷。

        随着衣物的褪去,越来越多的雨水浇灌在身上,使四肢也越来越凉,就连口腔也因气体的进出而失去了温度。

        天灵盖、太阳穴、发丝、胳膊、指尖、双腿、脚指都是凉的,肉体里奔腾的红浆同样是凉的,汇聚到一个叫“心脏”的地方,还是凉的,但它却跳地非一般的剧烈,震天憾地。

        但无论怎样,总有一个地方炽热滚烫不息,那是我与他离得最近的地方,比心脏都还要近。

        一阵炫目的白光如我所料地到来,天地温热,万物静寂,两个心脏骤停,而后又更剧烈地撞击。在这响若洪钟的声音里,我再遇那片森林,那片隐在瀑布之下的森林。

        它如同天下所有的森林一样树浪滚滚,植物遍生,可有的也仅是植物和终年盘桓在其中的湿气,那是它唯一的生存来源,也是它的屏障,可那也不过只是一片水。

        我揽住许嘉璐的后颈,让他的左耳贴近我的唇边,肌肤熨帖间,我双眼失焦,像任何一个在被鬼神附身后的中世纪女巫一样,宣告神谕:

        “许嘉璐,地狱也很快乐。”

     (七)
        我是个喜欢归类的人,现在我把所有事情分成四类,根据人类社会的两大法则——伦理纲常和法律。

        两者皆认可的,譬如异性恋。

        伦理不太认可而法律认可的,譬如老少或师生恋。

        伦理也许认可而就我国法律目前而言不认可的,譬 如同性恋。

        两者都不认可的,譬如乱伦。

        原野是幸运的,他至少在第三类,可他也很不幸,出柜失败又遇人不淑。就这样,我们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地在非洲待了两年,拍了无数照片。

        也许在草原上草颠树狂的景象看多了,等到了第三年,我的心也乱了。

       听说,许嘉璐出了车祸。

        病房里是我的舅妈,许嘉璐,还有他的未婚妻。

        那个女孩在为他削梨,而旁边已经有了两个剥好了的橙子。他们三个人在笑,女孩的脸很红,应该是在商量结婚的事宜吧,说不定舅妈还谈到了孩子。

         我靠在窗框上胡乱地猜测着,看着那个女孩给他递橙子,他不吃,他递给那女孩梨,那女孩也不吃。

         约莫两个小时后,舅妈出来了,后面跟着我的嫂子,舅妈拉住我的手,亲热地问我什么时候回的国?在非洲过得好不好?她问了很多,事无巨细,真的是关怀到了骨子里。

         我送她们到了电梯口,转身进了病房,许嘉璐一直都在看着我,了然又歉疚。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我在。

         我坐在椅子上,拈了一片梨,又给了一片给他。

         梨肉香甜多汁,我一一舔净汁水,开了口:“她不吃梨,不代表她不喜欢吃梨,而你吃梨,也不代表你喜欢吃梨。对吧?”

         许嘉璐没搭话,只是乖乖地吃下之后几片我递给他的梨,梨吃完后,我们互相别过头,没有道别,没有道歉,没有挽留更没有承诺。

         这是我们相识二十多年以来最安静的时刻,这结尾幸好还得一个“最”字。

         出病房一共需要七步。

         第一步。他会与别人结婚,还会很开心。

         第二步。而我做不到像一个一直存在的,无关紧要的人一样再待在他身边,看他与别人耳鬓厮磨,白头到老。

         第三步。我突然很恨,恨这个世界,恨爱,恨他,恨这份来自于失败者的恨。

         第四步。可我们生不逢时,可我舍不得恨他,这个世界上,我们总有一些东西比爱情重要。林觉民也是。

         第五步。这理由很好,我说服了自己,我突然也就不恨了。反正畸形的胎儿尚且会被打掉,更何况只是一段畸形的感情。

        第六步。我发现这是顿悟。

        第七步。但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后续很简单,半年后我同原野形婚。三年后我偶遇许嘉璐,在一条大街上,没有驻足没有寒暄,有的只是一句吟诵在心头的“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再然后的岁月里,我与他,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我与许嘉璐之间,早已不睦,也仅是不睦。

交好的仙君有一天提了个话茬:“我一直挺好奇你这情劫是怎么过的,谁过情劫不是被虐的半生不死,怎么你就这么轻轻松松,不清不楚地过了。”
晓星尘看着脚下翻滚的云海,清清淡淡地开口:“因为那人死了,也就这么了了。”
“听你这语气,你对这人…没情?”仙君顿了顿:“不对啊,这情劫可是要二者都有情啊。”
晓星尘抬了头,眼神茫然:“我不知道。”
仙君来了兴趣:“那你知道这个了,现在又感觉如何?”
晓星尘摇摇头,静默许久,方给出一个答案。
“想不到。”